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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五月槐花潇潇雨,争开金蕊问山河 [打印本页]

作者: 雷巽    时间: 2009-7-2 05:20     标题: 五月槐花潇潇雨,争开金蕊问山河

本帖最后由 雷巽 于 2009-7-21 13:04 编辑

五月槐花潇潇雨,争开金蕊问山河

    1949年5月27日的上海早晨,大伯父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呈现水绿黄色的旧军装,包裹在铮铮作响的黑黑亮亮地马靴上,他就这样大模大样地坐在这个豪华餐厅的一扇窗户前;他要了一小杯咖啡,在浓郁的香馨里和着眼前百叶窗缝隙透进地一缕缕略带湿气的晨光,一口一口品味着这座刚刚解放了的现代化大都市。对面一家家商店橱窗前建设有突出的前廊,他很喜欢。这些紧邻比错特意预留出来的长廊展宽了街道,正午的阳光下,一些妖娆在旗袍里面的白皮肤,倜傥于高跟鞋上慢慢地在游走,凸出的前廊可以遮挡阳光的暴晒,就是在斜风细雨中也不必打伞,可以轻松地穿梭于一个又一个的商店。十里洋场处处体现着关怀购物者的安逸和舒适的环境,这种细心,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叩开了东方古国勤俭后面的银元之门。几株粗壮的槐树,耀眼地挂满了水绿黄色的槐花,两天前他和战友们尝试过这种比家乡早开的槐花,这些美丽的槐花枝头自由的长满了小刺,没有北方槐花浓郁的腥气,从花朵泡出的水色也不可以用来染布,遮挡军装上的创伤。
   
   “欲到新秋近时节,争开金蕊向山河。”大伯父的故乡有槐树夏末才开花,可以充当食物。含苞时为米状,称槐米,花期较长,一到初秋时节落花满地落花如金,初开的花就像刚刚出蛹的小蝴蝶,那些翅膀乍开着,在瑟瑟秋雨中蠢蠢欲动。这些槐花是豆绿色的,有一种奇腥的气味儿,采摘后不能急着吃,需要用开水焯过,再泡上几天,去掉那股奇腥气味才可以成为食物。这些泡过槐花的水是黄绿色的,赤手捞槐花时就会被染成黄绿色,极难清洗干净。人们经常用它来作染料,染出的布十分鲜艳漂亮。大伯父的部队就是用这种染料,染出的布做军装。一大群年轻的小伙子,穿上这种黄绿色的军装,朝气蓬勃,唱着革命歌曲,出入城镇村庄,招惹着大姑娘和小媳妇的眼光。黄绿色的军装刚刚染出来的时候,略带微微的腥气,很多人都说这是男子汉的气息,在一个生命的意义需要用铁血和牺牲来抽打的年代,生命的长短毫无意义。不时有小孩子们围着他们,手指伸在嘴里,馋得流着口水,向往着赶快长大,长大了穿上黄绿色的军装,仿佛那是一个家族的荣耀,男人一生的潇洒,长大了不愁娶不上俊媳妇。

   端来咖啡的侍者就是和大伯父年龄相仿的闵叔。多少年以后,他多次讲起第一次看见大伯父时的神情,依然光鲜。最后总是要学着大伯父的手势和语气,左手从前胸急促地翻出,向前一亮手掌,大声嚷道“小山子走,我带你一起去建设新中国!”

    据唐代人写的《秦中岁时记》记载:“进士下第,当年七月复献新文,求拔解,曰‘槐花黄,举子忙。”我所最初的记忆里,北京的槐花却依然是带满一支尖刺的五月槐花,这些成串型盛开后略显发白的花朵,总是要给我们这些70年代的小学生带来忙碌。当知了还没有学会叫喊的时候,我们总是要参加那个年代“除四害”的第一项任务----挖蛹。70年代的北京,五月中旬的大墙下面、大树底下总是可以看见一群群的红小兵拿着小铲子努力地挖着蛹。相互之间学校、班级的比赛和竞赛已经让伟大领袖原本要着重消灭的苍蝇蛹目标,无限扩大到各种昆虫的幼蛹范围,北京的槐树总是在盛夏时节,会垂下一种叫做“吊死鬼”的尺蠖。这吊死鬼的蛹很是好挖,往往只要找到一棵没有被挖过的槐树,就事半功倍了,可以一鼓作气地挖到四五十个尺蠖的幼蛹。

     我伪装起调皮捣蛋的荒唐,荣升为红小兵小队长后,要带领好七八个同学完成挖好多蛹为集体,为班级争光,是一件极其为难的事情。我们来到一片高墙大瓦下面的槐树林里,这里早已人声鼎沸,数不清的红小兵正在挖蛹,斗志昂扬……眼前这一片儿熟悉的高墙大瓦,正是大伯父的机关驻地,里面一丛丛茂盛的槐花,正开得洋洋得意。我带着七八个同学来到大院的正门,对站岗的哨兵宣传伟大领袖“除四害”的伟大意义,用来争取同情,好摸进大院子里面去挖蛹获得巨大的丰收,却被无情的拦在门外。我们的叫嚣终于从门房中引来了一位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子,他皮肤略显白皙,文质彬彬的样子,他听清楚我们的来意,看到我略显亲切地对哨兵说,“这是首长家的少爷,让他们进去吧。”我虽然带领小队取得了无限的丰硕成果,但不时有同伴学着南方口音的“这是首长家的少爷”的讥笑,伴我走过所有尴尬的童年。后来我知道这个南方口音的中年男子,就是从上海跟随大伯父来到北京工作的闵叔。他一直在大伯父的机关工作,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不会写几个字,话语中总是带着旧时代的烙印,一直普普通通地干着一些杂物,没有成为什么干部;但闵叔却又与生俱来地具有识人过目不忘的本领,总是能够轻轻松松叫上任何一个哪怕只是见过一次面的人的名字和职务。在七十年代大机关学习中央精神,革委会领导班子成员要有一位普通群众代表时,闵叔成为那个机关的革委会成员,但他的级别和他的工资与他的办公地点一样也没有变化,闵叔总是喜欢呆在门房里,通过他特殊的识人的本领,记住哪个时代不断变换的各个革委会的头头脑脑的来访,说出他们正确的名字,避免大伯父对这些不断变换着名字和面孔无法对号的尴尬……

    “秋风忽送潇潇雨,满路槐花出故关”八十年代末期,初秋细雨中我终于可以认识了这略带腥气的本地槐,我不知道牛郎与织女初识的槐荫树,是否就是这种国槐。这闷雷声中,这闪电过后莹莹的落英,这像据有了生命力一样紧紧粘附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这一瓣一瓣儿,碎碎小小,这如蝴蝶香销陨落的振翅似的槐花落英,这淡淡淡的米黄的小花瓣儿总是要铺满北京的街道,从眼前蔓延至遥远的及至。这横横斜斜的槐树枝摇曳在漫天的轻风淡雨之中。这时略显斑驳的高墙大瓦,总是躲在层层迷离的雨后,在这秋风中显现出忆旧的哀伤。这时,每个无遮无掩地行走在槐荫间的人,这些弱小的槐花总会猝不及防地敲打你一身的斑斑点点。落英遍地槐花就是北京秋的颜色。

    我和闵叔走的很近是在九十年代初期开始的,大伯父离休以后山南海北的不断地走访他旧时的战友,有时是一些有说有笑,风趣慈祥的老者,有时只是一座空空的坟茔或者是早已沧海变为桑田的旧战场,有时会带回一些土特产让我给闵叔捎去,记得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居然让我带给闵叔几条三五烟,并且捎话给闵叔,“凤凰香烟含有香精,抽多了有毒,会毁坏了脑子,没有了更好;上海产的牡丹烟的确变了味了,倒是这三五烟撅掉烟嘴,味道和几十年前有些一样。共产 党 人是相信一切都会变化的,但坚信一切都会是越变越好的!”

     我最终成为代表大伯父参加闵叔葬礼的人,闵叔是在九十年代末期先于大伯父去世几个月的,浓浓的槐树成荫,五月北方正午干燥的空气弥散着槐花的清香。那时大伯父已经弥留在京西的高干病房房里,神志不清。闵叔离开这个世界时是十分清醒的,他对最后围绕他身边的家属说了他的遗嘱“我一辈子为人民服务,工作尽心尽职但没有很大贡献,我正好是1949年10月3日才办完手续,算那个时间参加革命工作的,就差3天,因此我也只能是退休而不是离休;在机关里面工作了一辈子,无论是老同志还是小同志大家都尊重我,但我没有一官半职,我要求我死后你们给我的装裹是一套干部的衣服,不,是一套做官的衣服,中山装我不要,那个我穿过,绿军装我不要,我也穿过,我要穿当官的衣服下葬!”闵叔似乎意识到家属听懂了他的话,讲到这里他就吸进了最后一口气儿,咀嚼了五月槐花最后的香气。

     我在葬礼上最后看到闵叔的遗体被淡淡的槐花围绕着,这据说也是闵叔早已遗嘱好的安排,他在五月槐花盛开的1949年离开了上海,在九月槐花盛开时来到了北京。他走了,离开了这个他所建设的世界也要在槐花包围之中,槐花之中闵叔略显白皙的面孔,略带微笑。平静似乎安详,包裹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是一身青色绣满花纹、图案,明朝时期的官服,他的头上带着电影《七品芝麻官》一样帽翅的官帽儿。他的长子小声地对充满疑惑的大家解释,这也是闵叔的遗嘱,他们一切尽孝……
作者: 雷巽    时间: 2009-7-2 05:24

http://hi.baidu.com/binchexin/music/music.pls?t=0.2961651732020263
作者: 流光四溅    时间: 2009-7-2 14:06

这是半年里我在坛里看过的最好的文章了,段落分布清晰,文字悠长而如槐花般清净,而且最重要的,一篇文章的精神内涵,在这里延伸开来了。

抱一下小雷,真的写得很好很好。。。。。
作者: 慵儿    时间: 2009-7-2 20:41

的确写的很好,条理清晰,文笔流畅,叙述中人和花结合的很融洽,比当初那个林徽茵客厅好很多很多.
作者: 道柯    时间: 2009-7-2 23:08

好文章!

读前半部分,有很浓的朱青桐、裂帛文章的语气风格。读到后面槐花的味道弥漫开了,有意境,写得好!
作者: 盐卤瓶儿    时间: 2009-7-7 11:26

好文,研读中。
作者: 五十弦    时间: 2009-7-7 16:09

因网站关闭,今日才得阅读。雷巽这篇槐,写得真不错。
作者: 清风徐来6    时间: 2009-7-8 12:01

几天进不来,一上来就沐浴在一片潇潇的槐花雨中,很美。
几个人物,扯出一段难忘的岁月;难忘的岁月中,着重展现一个人物的半生经历。人事景物交织在一起,有厚重的历史,回味悠长。
但语言文字上尚需斟酌,有些地方不够流畅。
作者: 雪链    时间: 2009-7-8 15:07

不晓得为什么啊,总静不下心读你的字,三番两次想细读;哈哈,看来还是得等我岔气的地方好了,运足精神再细读啊/似乎是怕对不起你
作者: 平平村夫    时间: 2009-7-8 16:14

五月槐花香,闵叔走了,穿着官服,带着官帽,弥补了他生前的遗憾。
问雷兄好!
作者: 一朵云轩    时间: 2009-7-10 16:42

好文,好文,上中学课本亦不为奇啊。
学习了~~~
作者: 墨藤    时间: 2009-7-21 19:22

仔细地阅读了全文,很是敬佩,无论构思,文笔还是思想。

还有,如果它不是小说,或许,我也要喊你:雷兄。
作者: 紫雨晴    时间: 2009-7-24 17:35

非常细腻的文字,表达对逝者无限的思念,文字里是淡淡的忧伤。没有深刻的理解恐怕写不出这样的怀念文字。
欣赏了!
作者: 玄一冰    时间: 2009-7-24 20:12

本帖最后由 玄一冰 于 2009-7-24 20:16 编辑

真的很好,槐花,亦是冰之所爱。感觉那个年代的人对槐花都有一种情结。
作者: 咏而归    时间: 2009-7-26 00:15

词句尚需斟酌:
“据唐代人写的《秦中岁时记》记载”,如直引原文,似当去掉“据”字,转述则可。
“我所最初的记忆里”——所?
“在七十年代大机关学习中央精神,革委会领导班子成员要有一位普通群众代表时,闵叔成为那个机关的革委会成员。。。。”——通而不顺。

强于意韵,稍疏离。结尾耐人寻味。。。。。。建设新中国,大明朝的官服。。。。。
作者: 咏而归    时间: 2009-7-26 00:16

如没理解错,是个很好的构思。
作者: 姜太公    时间: 2009-7-26 10:18

俺小的时候对花草树木是不懂的,可唯独是这五月槐香不能相记忘
作者: 于小谦    时间: 2009-7-27 18:42

真还不错
作者: 狂笑    时间: 2009-7-30 20:26

气韵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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