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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父亲“病舟”的日记

题记:择可老而劳之,谁怨?

父亲过世快二十年了,他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本日记和一些书籍,我至今珍藏着。日记本已经有点残破,棕色漆布的封面,扉页是老毛慈祥的肖像。日记时断时续,记述了父亲时跨三十余年的生活片段。一页页地翻过父亲的日记,我的眼角时常湿润。

父亲本名“炳周”,早年是旧地方政府会计,偶尔也挂过什么小小的头衔,但父亲全凭会计本领吃饭。父亲为人本分,办事精细,也许在帐本上的细小格子里爬惯了,写得一手工整的蝇头小字。父亲酷爱他的会计职业,除了做好外头的会计,还喜欢在日记本上画起帐页,分出摘要、来源、什项支出等等栏目,把日常收支一一登记,日清月结。父亲当年虽然四处漂泊,但舒心适意,他在日记本的扉页上签名“萍舟”。

然而世事沧桑,1949年,政府更迭了。父亲虽然被新政府留用,依然那样为人本分,办事精细;依然那样写得一手工整的蝇头小字,但因为他打上了旧政府的烙印,在新政府总是不能安生的。58年,政府 “精简机关”,鼓动职员“下放”到农村工作。父亲很知趣,他在日记上写道:“往农村去是比较长远的,有发展的光明前途,我是迫切要求早日下放”。父亲未必有“不为无斗米折腰”的清高,从他摘录陶渊明的诗篇看,父亲对采菊东篱是向往的。没想到政府给父亲一点退职金,就让他走人了。那年,父亲51岁。

旧政府过来的人,还拿到退职金,父亲还是心怀感激的,何况接下来的生活道路,还可以由他自己选择。他在日记里又达观地写道,“一切都是外行,干做什么呢?对于农业,我也有勇气”。他卷起铺盖,来到农村。大概那时侯象父亲一样退职的人还不少,农具居然也紧缺,“农具都买不到,怎么生产阿?”父亲的日记里,有一句象刚刚上学的穷孩子,为着纸笔着急的话。

对这位刚从政府机关下来的“志愿者”,农业社的领导还算知人善任,让他当记工员,兼做生产。父亲毕竟是一双写蝇头小字的手,换去捏锄头,总感觉过于沉重;再加从来没有做过农活,总有闪失,有一回就把秧苗拔断了。农民兄弟不懂斯文,臭骂了父亲一顿。父亲用“受辱”两个字归结了农业社的工作,开始另做打算。

好在父亲也算半个读书人。他买了几本养兔的书,研读了一番,就动用退职金,做了兔笼,买了兔崽,无师自通地养起兔来。起初兔子养得还不错,卖了兔毛,还生了许多活蹦乱跳的兔崽。父亲很天真,以为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还想让母亲也退职,一起帮他——可是不久就 “兔市松弛,仔兔无人问津”,最后血本无归,兔子也只好宰吃了。父亲还养过蜂,可他不知到,卖蜂的人把蜂巢里的蜂蜜取得一干二尽,不给蜜蜂留一点口粮。父亲本巴望田野上的荞麦花竞相开放,可让蜜蜂尽情地去采蜜,又无奈连日的阴雨,父亲只好拿退职金买糖给蜜蜂吃。更可叹的是连蜜蜂也不吃这些嗟来之食,渐渐的都远走高飞了。父亲在日记里写道“俗事纷披终日鹿碌,心绪不常,日记久已搁笔了。近日天气阴雨连绵,闷生无聊,把往事回忆胡乱补记以抒郁郁。前年想以养蜂养兔做为终身事业……”

“养蜂养兔都是失败”父亲这样给自己曾经充满希望的事业做了结语。折腾了两下,退职金已所剩无几,再做投资已经不可能,政府又号召“大办农业”,不由分说,把父亲的原在城镇的户粮关系转到农村。父亲别无选择,再戴上箬笠,披起蓑衣,栉风沐雨在坎坷的田地间。在田野里,壮汉一挑担子就是两百斤;就算是妇女,一百来斤也算轻松;父亲的肩,以前只抗过纸笔。壮汉一天拿十分的工分,妇女也可拿五分的,父亲只能那两分。也许,在别人看来,这两分都已经是照顾了,父亲总是那迂得可爱,他在日记里抱怨:“农业社不量才使用”。

“生活歧路,不知何去何从”。父亲听说江西福建那边,有可以找到工作,想去,又怕路途遥远,不敢去,只好先在附近找些挖石子方一类的临时工做。他又担心这样“在家做临时工,没有保障”,又想去做建筑工、矿工……父亲这个五十开外的人,还真是什么样的活路,都都想去试试啊。最后,父亲还是听信他人,用手头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双轮、钢钎和其他零件,再配上木架,自己搭成一辆双轮车,上路了拉货了。

家乡是个山区小县,山路崎岖。我想象着父亲单薄的身子,拖动着沉重的货物,在风雨飘摇的斜坡上勉力行进的样子;还有在大树底下歇脚,从胸口掏出被汗水沾湿的日记本,用他的蝇头小字,孤独地记叙一天辛酸的情景。他的日记写道:“拉了几个月,因货源紧,运费低、自己劳力差,开支比别人是同样,甚至超过别人,手头很紧,粮食亏空。以前是人欠我,今是我欠人,……急待举办的气筒、雨具和修理工具仍是一些也无”,“为改善生活,更自不量力去拉双轮车,结果是一拉十息,又不能拉重。成本大,收入少,生活的泥泞越陷越深了”。年老拉车本出无奈,谁知道,政府官员说他“体力充沛”,应该让他支援农业第一线去。父亲又只得收起车子去务农。

这是父亲第三次参农,虽然分到一点粮食,可把积蓄都用亏空了。干到“农历腊月,实在支持不下”——父亲好象是书生造反了——“又重干起拉车的生活,苦干了半个月,才粗粗的安排了春节生活。”过了春节,听说开化县那边拉车生活有出路,就饥不择食,赶到开化。“拉了一个月,即无生意。欲回家,又不甘心,心如捣衣。”又去学砍柴,“手足棘伤,砍柴不到半百斤”,仍想坚持下去,觉得“学好砍柴也是一种吃饭本领。”用那写蝇头小字的手去做这些努力,“生活过得是越来越不象样,别处无路可走,于是拉车回家。”没想到事过境迁,家里的拉车生意,也要经过搬运工会的管理。父亲没有领到许可证,车也拉不成了。

好在父亲的心总是活络的,他又做起制售木拖鞋的生意。我记得父亲做木拖鞋是的情景,一张大弯弓一样的钢丝锯、一把木刨;再弄一张普通的长凳,四只脚接到半人高,做为工作台,就在这样一个简陋的作坊上,从早到晚的做着、卖着。那不是商品经济的年代,买木拖鞋的人也特别的少,再说做木拖鞋有季节性,年关到了父亲又兼做爆米花。记得父亲用独轮车装载着爆米花的工具,一边放钢制的爆米花机,一边放木制风箱和其他工具。放风箱这一侧明显轻一些 ,父亲把我安置在风箱这一边。就这样,父亲推着独轮车,穿行隆冬的乡间的田野小路上。走到一个村庄,放下家伙,不必吆喝,村庄里的孩子已经动员他们的父母找出糯米、玉米、木炭之类的材料让父亲给他们来料加工。

父亲先要拿送来加工的粮食放在嘴里咬一下,看看是否干透,以免用上潮湿的粮食加工出次品。然后把粮食放进一个葫芦型的压力釜中,升火加温。当然,父亲很有一套,即使不太干燥的粮食,父亲只要在翻炒加压的中途,故意拧松压力炉的盖子,放出一些湿气,再拧紧继续翻炒加压,也会加工出上好的爆米花。

父亲坐在一张用车轮外胎自制的折叠小凳上,左手转着的压力釜,轱辘吱呀吱呀的叫着,右手拉着的风箱,风门踢蹋踢蹋的唱着。薄暮时分,红彤彤的炭火映照着傍边老幼们期待着的脸庞,也映照着父亲镇定自若的面容。父亲看着压力表已经达到预定的压强,大呼一声:“好了,你们躲开!”自己则不慌不忙的摊开一个麻袋,在袋口放一个枕头,再把压力釜从炉台上放下来,压力釜的头套进麻袋口,再用麻袋口蒙紧,只留出一个扳机;再右脚立地,左脚把蒙紧的麻袋口严实踩住;再右手把住压力釜的把手,左手持一铁管套往扳机请轻轻一扳。轰的声巨响,气浪穿透麻袋,香气四溢,笼罩了整个场面。

不一会,父亲已经提起装着爆米花的麻袋,从气浪里出来,把爆米花交到村民手中。直流口水的小孩抢着尝鲜,也不忘弄一些和我分享。

那些时候,父亲凭本领养家糊口,还得到乡亲们的欢迎和尊重。他常哼起自编的一些小曲,什么“爆米花,爆苞谷,一炮放的震天响……”

然而,好景不长,“弃农经商”又为政府所不许。政府把他的生产工具收缴了,还办他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完了学习班,父亲第四次回到农田。经过多年的颠簸流离,父亲的蝇头小字也突破了细小个格子,写得放纵了一些。

到了父亲暮年,政府给落实政策,不但户粮迁回城镇,还领取一点点生活津贴。父亲的最后是在喝酒的时候中风倒地——总算宁做饱鬼,不做饿汉了。清理父亲的遗物,才知道父亲早已改号 “病舟”。

我知道,在那个非常的年代,父亲的这些境遇,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我唠唠叨叨地写下这些文字,只希望过去的历史不再重演。

2005217

中国文坛有对宿敌,一位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另一位说\"文章知割爱\";一位说”不要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另一位说“绚烂至极趋于平淡”。欢迎光临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16476407

“我知道,在那个非常的年代,父亲的这些境遇,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我唠唠叨叨地写下这些文字,只希望过去的历史不再重演。”

嗯。是应该记住。

裹携在大时代的潮流里,身如萍舟,谁能自已?

这样的文字,是沉甸甸的。对人物的境遇情态,刻划亦很精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9 14:59:49编辑过]


听香小茉莉,   淡月懒疏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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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起来请大家读.

听香小茉莉,   淡月懒疏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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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笑抬爱。小文写下有不少时日了,怕文字唠叨枯燥,把父亲写干扁了,不敢出手。父亲的话题多半是沉重的,还请各位多批评指正。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9 20:01:46编辑过]

中国文坛有对宿敌,一位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另一位说\"文章知割爱\";一位说”不要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另一位说“绚烂至极趋于平淡”。欢迎光临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16476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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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日记”中鲜活语言的辅助和推动,文章在生动具体真实方面的表现都十分感人,朴实的文字和精细的刻划,一幅幅鲜明的场景都打上深深的铬印。带着审视,楼主对父亲倾注了很深的感情,十分生动地再现了人物的命运。无疑这样的文章具有无可厚非的说服力量,让我们再一次与人物面对面,在历史风烟中勾沉,抚思

建议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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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日记的全貌是怎样的,都像品味兄引用的这些不温不火的只言片语吗。文章本身也是同样的不温不火。“父亲用“受辱”两个字归结了农业社的工作,开始另做打算”,这样的句子是溺水事件留在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足以让我们去想象那被隐没的一切激越的挣扎和希望。我想这就是全文主要的行文特色,也是它感人力量之所在。留意到品味兄那一小段签名,大概品味兄就是对立“夙敌”的一方,本文也是这段签名的一个最好的注解。“父亲的这些境遇,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是啊,这是一个无奈的结论,但也何尝不是一个悲怆的前提呢。我们这个民族就在这样的结论和前提之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而“历史不再重演”则是我们此时树立的一座告慰先人的纪念碑。但愿这块纪念碑也能告慰我们自己。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21 9:05:0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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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社会也是靠知识,过去靠政治,不尊重知识分子的后果,就是让一两代的知识分子心冷如灰,或心有余悸...这应该是最让我们悲哀的。所谓‘悲莫大于心死“。如此崇拜马克思主义,我彻底读过一遍,我看到了什么?????马克思把共产主义社会描绘清楚了吗?只有高度自由那几段...目标都不清晰,却牺牲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伤了那么多知识分子的心.................

历史生生世世不该忘记,因为,忘记意味着灾祸。

当然,马克思主义优点很多的。

文章非常有水平,读之非常受感染。

问好。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宋)赵师秀《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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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咏而归在2006-2-20 19:02:00的发言:

不知日记的全貌是怎样的,都像品味兄引用的这些不温不火的只言片语吗。文章本身也是同样的不温不火。“父亲用“受辱”两个字归结了农业社的工作,开始另做打算”,这样的句子是溺水事件留在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足以让我们去想象那被隐没的一切激越的挣扎和希望。我想这就是全文主要的行文特色,也是它感人力量之所在。留意到品味兄那一小段签名,大概品味兄就是对立“夙敌”的一方,本文也是这段签名的一个最好的注解。“父亲的这些境遇,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是啊,这是一个无奈的结论,但也何尝不是一个悲怆的前提呢。我们这个民族就在这样的结论和前提之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而“历史不再重演”则是我们此时树立的一座告慰先人的纪念碑。但愿这块纪念碑也能告慰我们自己。


谢咏兄点评。看咏兄认真又感性的点评,让我感受到你诗人的气质。对咏兄的感兴趣的话题,现做点说明:

1、 关于日记的原貌如何?

日记的内容虽然简要,也涉及生活的各个方面。由于篇幅与主题的关系,我只能割爱一些。

需要提一下的是关于父亲第四次归农,当时父亲已经60多了。这次正处文革的风暴,已别无出路,所以务农时间最长,直至政府将父亲的户粮关系转回城镇。但我没有再具体写。

第一年务农,体质和心理都很不适应。没想到第二年起了戏剧性变化。日记原文比较多,这也是有关务农的最后记载,我录上来:

“日记久未记了,今夜翻阅以后,不觉大吃一惊!一年多来,以前是身弱力少,今觉体强力大,(以前)干活是吃批评多,一切生疏,今是每样有些头路,受到干部表扬。劳动工分前是3分,又降到2.5分,今是从3.5分跃到4分。人也感到劳动不是可怕,相反感到兴趣。家事称了,如不出工,即感到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到田间劳动转觉下午饭,午饭鸟溢。以后终身职业是安心农业,虽然清苦,只要节约细算,每月寿亏奎支援一份,人到晚年,只要是艰苦生活可以度过,我无有奢求也。米炮机等东西至今还在大队,问他们取回,总是研究,快三年,精神有些打击。支援社会主义建设,似他们一小出的压迫出来,心中有一不快,实在他们是不了解懂我的心情的我是怕干副业,农业是我的出路,心干志愿的呢!”

从这些文字看,是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出了成果,最终改造了父亲。体格的逐步适应是好理解的,心理上的回归,复杂一些。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看似自相矛盾的内容,就干脆省略了。

2、 关于“受辱”,我仔细查看日记原文,记述如下:“最可恼的是我不会拔秧,当然拔的不好。牠就破口大骂,说秧这几根,废了大半天,还是不能插。我说我是新来的,你来教过我吗?你如有意见,把我社员开除了。他还说了许多侮辱我的话,我就不理他了。因此我在农业社干活是发生很多动摇的根源。”我注意到这里先用了一个“牠”,再用两个“他”字,也许是父亲当时有意区别开的。

父亲在那儿是弱势,再说他是个与世无争的人。我想是不会与人发生很激烈的口角的。所以我用:“受辱”两字归结父亲这段经历。

我想父亲弃农,主要是应为捏锄头感到过于沉重和缺乏农业技能。而受辱只是一契机。这在以后的几次弃农的情况可以看出。

3、 关于我的签名的内容:应该看到这是两位在多数方面是“夙敌”关系,在这个问题上说的意思是相似的。之所以要拼凑这些,一是为自己枯燥的文字找台阶,二是对论坛上流行华丽文风表示一点异议。说我属于夙敌的方,也许并不恰当。至于读书和文风,我喜欢读前者。

不知以上的回复是否让你满意?再次感谢咏兄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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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缀网劳蛛在2006-2-20 17:55:00的发言:

因了“日记”中鲜活语言的辅助和推动,文章在生动具体真实方面的表现都十分感人,朴实的文字和精细的刻划,一幅幅鲜明的场景都打上深深的铬印。带着审视,楼主对父亲倾注了很深的感情,十分生动地再现了人物的命运。无疑这样的文章具有无可厚非的说服力量,让我们再一次与人物面对面,在历史风烟中勾沉,抚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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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劳珠好评。

自己些这篇的时候,是想尽可能忠于事实,较少修辞。所以一直担心太唠叨枯燥。如果照你点评的那样“朴实的文字和精细的刻划,一幅幅鲜明的场景都打上深深的铬印”我想是父亲日记的内容和文字本身耐读,给了我一个好的轮廓。去年初稿的时候,还没有爆米花一段,先请人看,有一个说感动,流泪,问他,真的吗?有一个说父亲平淡,但父亲的性格有趣。对于他们的好评,我半信半疑,我担心他们给我留面子,批评的少了。最近加了爆米花一段,自己感觉在大片的沉郁以后有了一些起伏或者说高潮,才敢拿出来。现在各方面的反映还不错。我感到欣慰。但我知道还有些毛糙,希望得到一些批评后再做修改。中坛有许多好的评手,我看重的主要是这一点。

中国文坛有对宿敌,一位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另一位说\"文章知割爱\";一位说”不要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另一位说“绚烂至极趋于平淡”。欢迎光临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16476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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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品位兄详解。签名却是自己疏忽看错了,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下意识就来了个“一分为二、对立统一”。品位兄提到有人说“父亲的性格有趣”,也是我的感觉,文章本身也有趣。“有趣”不见得都来自新奇,就像曾经看到的一句话,大意是说,现实就是最伟大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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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荷塘里的鸣蛙在2006-2-21 21:15:00的发言:

现在社会也是靠知识,过去靠政治,不尊重知识分子的后果,就是让一两代的知识分子心冷如灰,或心有余悸...这应该是最让我们悲哀的。所谓‘悲莫大于心死“。如此崇拜马克思主义,我彻底读过一遍,我看到了什么?????马克思把共产主义社会描绘清楚了吗?只有高度自由那几段...目标都不清晰,却牺牲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伤了那么多知识分子的心.................

历史生生世世不该忘记,因为,忘记意味着灾祸。

当然,马克思主义优点很多的。

文章非常有水平,读之非常受感染。

问好。



小文引发鸣蛙兄诸多感慨,实在快意!

中国文坛有对宿敌,一位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另一位说\"文章知割爱\";一位说”不要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另一位说“绚烂至极趋于平淡”。欢迎光临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16476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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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咏而归在2006-2-22 9:59:00的发言:
谢谢品位兄详解。签名却是自己疏忽看错了,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下意识就来了个“一分为二、对立统一”。品位兄提到有人说“父亲的性格有趣”,也是我的感觉,文章本身也有趣。“有趣”不见得都来自新奇,就像曾经看到的一句话,大意是说,现实就是最伟大的戏剧。

谢咏兄再评。

中国文坛有对宿敌,一位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另一位说\"文章知割爱\";一位说”不要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另一位说“绚烂至极趋于平淡”。欢迎光临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16476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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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病舟”的日记 [修改稿]

题记:择可老而劳之,谁怨?

父亲过世快二十年了,他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本日记和一些书籍,我至今珍藏着。日记本已经有点残破,棕色漆布的封面;扉页是老毛慈祥的肖像,画面整洁。日记时断时续,记述了父亲时跨三十余年的生活片段。一页页地翻过父亲的日记,我的眼角时常湿润。

父亲本名“炳周”,早年是旧地方政府会计,偶尔也挂过什么小小的头衔,但父亲全凭会计本领吃饭。父亲为人本分,办事精细,也许在帐本上的细小格子里爬惯了,写得一手工整的蝇头小字。父亲酷爱他的会计职业,除了做好外头的会计,还喜欢在日记本上画起帐页,分出摘要、来源、什项支出等等栏目,把日常收支一一登记,日清月结。父亲当年虽然四处漂泊,但不感沉重,他在日记本的封二上签名“萍舟”。

然而世事沧桑,1949年,政府更迭了。父亲虽然被新政府留用,依然那样为人本分,办事精细;依然那样写得一手工整的蝇头小字,但因为他打上了旧政府的烙印,在新政府总是不能安生的。58年,政府 “精简机关”,鼓动职员“下放”到农村工作。父亲很知趣,他在日记上写道:“往农村去是比较长远的,有发展的光明前途,我是迫切要求早日下放”。父亲未必有“不为无斗米折腰”的清高,从他摘录陶渊明的诗篇看,父亲对采菊东篱是向往的。没想到政府给父亲一点退职金,就让他走人了。那年,父亲51岁。

旧政府过来的人,还拿到退职金,父亲还是心怀感激的,何况接下来的生活道路,还可以由他自己选择。他在日记里又达观地写道,“一切都是外行,干做什么呢?对于农业,我也有勇气”。他卷起铺盖,来到农村。大概那时侯象父亲一样退职的人还不少,农具居然也紧缺,“农具都买不到,怎么生产阿?”父亲的日记里,有一句象刚刚上学的穷孩子,为着纸笔着急的话。

对这位刚从政府机关下来的“志愿者”,农业社的领导还算知人善任,让他当记工员,兼做生产。父亲毕竟是一双写蝇头小字的手,换去捏锄头,总感觉过于沉重;再加从来没有做过农活,总有闪失,有一回就把秧苗拔断了。农民兄弟不懂斯文,臭骂了父亲一顿。父亲用“受辱”两个字归结了农业社的工作,开始另做打算。我想,假如陶渊明亲自“种”菊东篱下,会否“愤”然见南山?

好在父亲也算半个读书人。他买了几本养兔的书,研读了一番,就动用退职金,做了兔笼,买了兔崽,无师自通地养起兔来。起初兔子养得还不错,卖了兔毛,还生了许多活蹦乱跳的兔崽。父亲很天真,以为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还想让母亲也退职,一起帮他——可是不久就 “兔市松弛,仔兔无人问津”,最后血本无归,兔子也只好宰吃了。父亲还养过蜂,可他不知道,卖蜂的人把蜂巢里的蜂蜜取得一干二尽,不给蜜蜂留一点口粮。父亲本还巴望田野上的荞麦花竞相开放,可让蜜蜂尽情地去采蜜,又无奈连日的阴雨,父亲只好拿退职金买糖给蜜蜂吃。更可叹的是连蜜蜂也不吃这些嗟来之食,渐渐的都远走高飞了。父亲在日记里写道“俗事纷披,终日鹿碌,心绪不常,日记久已搁笔了。近日天气阴雨连绵,闷生无聊,把往事回忆胡乱补记以抒郁郁。前年想以养蜂养兔做为终身事业……”

“养蜂养兔都是失败”父亲这样给自己曾经充满希望的事业做了结语。折腾了两下,退职金已所剩无几,再做投资已经不可能,政府又号召“大办农业”,不由分说,把父亲的原在城镇的户粮关系转到农村。父亲别无选择,再戴上箬笠,披起蓑衣,栉风沐雨在坎坷的田地间。在田野里,壮汉一挑担子就是两百斤;就算是妇女,一百来斤也算轻松;父亲的肩,以前只抗过纸笔。壮汉一天拿十分的工分,妇女也可拿五分的,父亲只能那两分。也许,在别人看来,这两分都已经是照顾了,父亲总是那迂得可爱,他在日记里抱怨:“农业社不量才使用”。

“生活歧路,不知何去何从”。父亲听说江西福建那边,有可以找到工作,想去,又怕路途遥远,不敢去,只好先在附近找些挖石子方一类的临时工做。他又担心这样“在家做临时工,没有保障”,又想去做建筑工、矿工……父亲这个五十开外的人,还真是什么样的活路,都都想去试试啊。最后,父亲还是听信他人,用手头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双轮、钢钎和其他零件,再配上木架,自己搭成一辆双轮车,上路了拉货了。

家乡是个山区小县,山路崎岖。我想象着父亲单薄的身子,拖动着沉重的货物,在风雨飘摇的斜坡上勉力行进的样子;还有在大树底下歇脚,从胸口掏出被汗水沾湿的日记本,用他的蝇头小字,孤独地记叙一天辛酸的情景。他的日记写道:“拉了几个月,因货源紧,运费低、自己劳力差,开支比别人是同样,甚至超过别人,手头很紧,粮食亏空。以前是人欠我,今是我欠人,……急待举办的气筒、雨具和修理工具仍是一些也无”,“为改善生活,更自不量力去拉双轮车,结果是一拉十息,又不能拉重。成本大,收入少,生活的泥泞越陷越深了”。年老拉车本出无奈,谁知道,政府官员说他“体力充沛”,应该让他支援农业第一线去。父亲又只得收起车子去务农。

这是父亲第三次参农,虽然分到一点粮食,可把积蓄都用亏空了。干到“农历腊月,实在支持不下”——父亲好象是书生造反了——“又重干起拉车的生活,苦干了半个月,才粗粗的安排了春节生活。”过了春节,听说开化县那边拉车生活有出路,就饥不择食,赶到开化。“拉了一个月,即无生意。欲回家,又不甘心,心如捣衣。”又去学砍柴,“手足棘伤,砍柴不到半百斤”,仍想坚持下去,觉得“学好砍柴也是一种吃饭本领。”用那写蝇头小字的手去做这些努力,“生活过得是越来越不象样,别处无路可走,于是拉车回家。”没想到事过境迁,家里的拉车生意,也要经过搬运工会的管理。父亲没有领到许可证,车也拉不成了。

好在父亲的心总是活络的,他又做起制售木拖鞋的生意。我记得父亲做木拖鞋是的情景,一张大弯弓一样的钢丝锯、一把木刨;再弄一张普通的长凳,四只脚接到半人高,做为工作台,就在这样一个简陋的作坊上,从早到晚的做着、卖着。那不是商品经济的年代,买木拖鞋的人也特别的少,再说做木拖鞋有季节性,年关到了父亲又兼做爆米花。记得父亲用独轮车装载着爆米花的工具,一边放钢制的爆米花机,一边放木制风箱和其他工具。放风箱这一侧明显轻一些 ,父亲把我安置在风箱这一边。就这样,父亲推着独轮车,穿行隆冬的乡间的田野小路上。走到一个村庄,放下家伙,不必吆喝,村庄里的孩子已经动员他们的父母找出糯米、玉米、木炭之类的材料让父亲给他们来料加工。

父亲先要拿送来加工的粮食放在嘴里咬一下,看看是否干透,以免用上潮湿的粮食加工出次品。然后把粮食放进一个葫芦型的压力釜中,升火加温。当然,父亲很有一套,即使不太干燥的粮食,父亲只要在翻炒加压的中途,故意拧松压力炉的盖子,放出一些湿气,再拧紧继续翻炒加压,也会加工出上好的爆米花。

父亲坐在一张用车轮外胎自制的折叠小凳上,左手转着的压力釜,轱辘吱呀吱呀的叫着,右手拉着的风箱,风门踢蹋踢蹋的唱着。薄暮时分,红彤彤的炭火映照着傍边老幼们期待着的脸庞,也映照着父亲镇定自若的面容。父亲看着压力表已经达到预定的压强,大呼一声:“好了,你们躲开!”自己则不慌不忙的摊开一个麻袋,在袋口放一个枕头,再把压力釜从炉台上放下来,压力釜的头套进麻袋口,再用麻袋口蒙紧,只留出一个扳机;再右脚立地,左脚把蒙紧的麻袋口严实踩住;再右手把住压力釜的把手,左手持一铁管套往扳机请轻轻一扳。轰的声巨响,气浪穿透麻袋,香气四溢,笼罩了整个场面。

不一会,父亲已经提起装着爆米花的麻袋,从气浪里出来,把爆米花交到村民手中。直流口水的小孩抢着尝鲜,也不忘弄一些和我分享。

那些日子,父亲出去到乡亲们的欢迎,回来还有小朋友们依依不舍的相送,还携子养家,心情是比较满足的。父亲还会借 “哆咪嗦,啦哆嗦,啦哆啦嗦咪哆唻”等民间小调,填上自编的“爆米花,爆苞谷,一炮放的震天响……”之类的歌词,教我哼唱

然而,好景不长,“弃农经商”又为政府所不许。政府把他的生产工具收缴了,还办他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完了学习班,父亲第四次回到农田。经过多年的颠簸流离,父亲的蝇头小字也突破了细小个格子,写得放纵了一些。

到了父亲暮年,政府给落实政策,不但户粮迁回城镇,还领取一点点生活津贴。最后,父亲在自斟自酌的时候中风倒地,算是做了宁做饱鬼,不做饿汉了。清理父亲的遗物,才知道父亲早已自号“病舟”。

我知道,在那个非常的年代,父亲的这些境遇,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我唠唠叨叨地写下这些枯燥的文字,既祈祷过去的历史不再重演;也为勉励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折不挠,从容应对。

(黑体字为删改文字)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23 17:29:57编辑过]

中国文坛有对宿敌,一位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另一位说\"文章知割爱\";一位说”不要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另一位说“绚烂至极趋于平淡”。欢迎光临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16476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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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特色就在于质朴温和,意在言外,因此两处修改:“陶渊明”和最后一段,似有画蛇添足之感。“祈祷”和“小朋友们”这两个词太洋气,不如说“希望”和“孩子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要折不挠,从容应对”,则有口号之嫌了。“也为勉励自己”倒是可以保留,加了一层积极的意思。

个人意见供参考。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23 16:40:4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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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咏兄指点。

1、我感觉,希望好象口气大了一点。好象该是领导说的,祈祷是否平民化一些?

2、如果仅对父亲而言,应该用“孩子”,可是我那时也在场,对我来说是小朋友。怕用孩子们不妥。现在看来,这里主要是写父亲的心态,我也不是经常跟随,可能还是用孩子们好。

3、有朋友评价我的父亲有“百折不挠,从容应对”的精神,还感觉其伟大。我看伟大是谈不上的,不就是为了生存而奋斗吗?所以想用“百折不挠,从容应对”来进一步总结一下,深化主题,但这样可能就太直露了。照你说的就留“也为勉励自己”可能更有余味。

4、我开始有点不理解,父亲原来是向往田园的怎么一遇困难就退缩了?又转想,向往田园,对陶渊明来说,也许只是一种清谈,现实中也许很无奈——我觉得对陶渊明的质疑也很有意思。

我原想写“我原惊讶父亲的耐性,又转想假如陶渊明……”又怕太罗嗦,所以只加了后面这些。似有画蛇添足之嫌。

再次感谢。请再提宝贵意见,我很在乎。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23 17:52: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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